六月对我来说,是一个很特别的月份。
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外部意义上的大事,也不是因为生活突然换了一条轨道。
相反,很多事情看起来都和过去没有太大不同。
我还是照常上班,照常生活,照常处理关系、工作和身体发出的各种信号,也继续搭自己的个人实验室,继续写东西,继续一点点认识自己。
但就是在这样一个看起来没有发生巨大变化的月份里,我连续几次,重新看见了过去的自己。
6月1日,我第一次真正认领了自己的童年和成长环境。
6月25日,我重新理解了自己的高考。
6月29日,我又重新认领了自己的过去、父母,以及那个一路走到现在的自己。
这三件事并不是同一件事。
但它们都像是某种迟到了很多年的理解,在很短的一段时间里,突然集中发生了。
于是我开始好奇:
为什么是现在?
这些经历并不是六月才存在的。
童年早就结束了。
高考也已经过去很多年。
父母、家庭、成长环境对我的影响,也一直都在。
过去的我也不是完全没有思考过这些事情。
我难过过,委屈过,不甘心过,也反复问过自己,为什么会这样,为什么是我,为什么有些人走得轻松一些,而我好像总要更早学会懂事、承担和解决问题。
可为什么到了现在,我才真正有能力重新理解它们?
为什么这些理解,会集中发生在一小段时间里?
后来我慢慢意识到:
很多成长,并不是在事情发生的当下完成的。
有些经历会先被储存在身体、情绪和记忆里。
当时的我们只能先活过去,先适应,先继续往前走。
至于理解、命名、重新解释,往往要等到很多年以后,等今天的自己终于拥有足够的语言、安全感和承载能力,才有机会真正完成。
1. 小时候的我,并不是没有感受。
我能够感受到很多东西。
我能感觉到环境里的紧张,能感受到资源的不足,能感受到大人情绪的变化,也能感觉到很多事情并不完全公平。
我知道有些时候自己需要懂事。
知道有些需求不适合提出来。
知道有些情绪说出来,也未必会被接住。
孩子其实比很多人想象中更敏锐。
只是孩子能够感受到,却未必能够解释。
她可以感觉到疼,但不知道为什么疼。
她可以感觉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,却不知道这种不同来自家庭、资源、教育、支持系统,还是更复杂的结构。
当一个孩子无法解释外部世界时,最容易得到的答案往往是:
是不是我不够好?
因为对于一个孩子来说,承认“是我不够好”,某种程度上反而比承认“我身边的环境并不稳定”“大人也有他们的局限”“很多事情并不由努力决定”,更容易维持一个可以理解的世界。
如果问题出在自己身上,那至少意味着,只要再努力一点、再懂事一点、再优秀一点,也许就可以改变。
所以小时候的我,会把很多复杂的问题,收缩成对自己的判断。
我不够好。
我不够聪明。
我不够努力。
我是不是太敏感。
是不是别人都可以适应,只有我不行。
这些结论并不一定真实。
但它们在当时,可能帮助我维持了某种秩序感。
因为一个孩子还没有能力接受,原来有些事情不是自己的错,也不是自己努力就能解决的。
2. 6月1日,我第一次很完整地回头看自己的童年。
那一天我哭了很久。
那不是一种单纯的难过,更像是我终于承认:
小时候的自己,确实经历了一些不容易的东西。
过去我总觉得,很多事情已经过去了。
而且从结果来看,我也没有因此完全垮掉。
我还是长大了,离开了原来的环境,读了书,来到北京,开始工作,也有能力一点点建设自己的生活。
所以我很容易对自己说:
都过去了。
没什么。
别人可能更难。
但“已经过去”,并不等于“没有发生”。
“我走出来了”,也不等于“当时的我不辛苦”。
我以前很擅长从结果看问题。
既然我现在还不错,那过去似乎也就不必再被认真对待。
可那一天,我第一次没有急着证明自己已经没事了。
我只是站在今天的位置上,回头看了看那个很小的自己。
她确实很努力。
她很早就学会观察环境,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,学会尽可能不给别人添麻烦,也学会通过努力和优秀,给自己争取一些确定性。
过去的我,会把这些称为性格。
现在的我开始明白,其中有些东西也是适应。
它们后来成为了我的能力。
让我更敏锐,更独立,更会分析问题,也更能照顾别人的感受。
但能力的背后,也确实有它最初的来源。
承认这一点,不是在否定现在的自己。
恰恰相反,是我第一次愿意完整地理解自己。
我不再只赞美那些长大以后被称作“优势”的部分,也开始看见这些优势曾经保护过怎样的一个小孩。
3. 6月25日,我重新认领了自己的高考。
这件事情对我来说,也已经过去很多年了。
可我发现,它其实一直留在我对自己的评价里。
很长一段时间,我会把高考结果看成一种能力证明。
我会想,是不是我不够聪明,是不是我当时没有做好,是不是别人能够考得更好,而我没有,就说明问题主要在我。
即使后来我已经走出了很远,工作能力也一次次被证明,我还是会在某些时刻,隐约觉得自己的起点不够好。
这种感觉并不总是明显。
它更像一个很底层的判断:
我是不是本来就没有那么优秀?
但那一天,我第一次把自己从单一的结果里拿了出来。
我开始重新看当时的教育资源、成长环境、信息差、家庭能够提供的支持,以及那个十几岁的自己实际能够获得的东西。
我并不是要否认自己的责任,也不是想把所有问题都归因于环境。
我仍然承认,当时的我有局限,有做得不够好的地方,也有很多还不成熟的选择。
但我第一次不再把所有责任,都交给那个十几岁的自己。
我们很容易在回头看时,用今天的能力去要求过去的自己。
今天的我已经知道怎样寻找信息,怎样分析问题,怎样规划路径,也知道当一个系统出现问题时,可以拆解、迭代和重新设计。
可当时的我并没有这些能力。
她没有足够多的样本,不知道世界还有多少种可能,也不知道有些选择并不是唯一答案。
她只是在自己能够看到的范围里,尽可能往前走。
所以我后来慢慢接受:
一个结果可以不理想,但它并不能单独证明一个人的能力。
尤其是在一个人的资源、环境和支持系统完全不同的情况下。
过去我总想用后来的成绩,去证明当年的自己并不差。
现在我不太需要了。
因为我开始明白,那个时候的她,本来就不应该被一场考试完整定义。
她已经在有限的条件里,做了自己能够做的事情。
4. 小时候的我,并不是没有感受。
6月29日,我重新看了父母和过去。
这可能是最复杂的一次。
因为关于父母和家庭的理解,很难只有一个答案。
他们并不是纯粹的好,也不是纯粹的坏。
他们爱我,也有他们表达爱的方式。
他们为我做过很多事情,也确实有很多局限。
有些影响来自他们自己的成长环境,有些来自时代,有些来自他们当时根本没有意识到的问题。
过去我很容易在两个方向之间摇摆。
一种是理解他们。
觉得他们也不容易,他们已经尽力了,所以自己不应该再责怪。
另一种是保护自己。
觉得我受到的影响是真实的,不能因为他们也有苦衷,就要求我假装没有受伤。
以前我总觉得,这两种立场只能选一个。
要么理解父母,要么忠于自己的感受。
要么承认他们已经尽力,要么承认自己确实没有得到足够的支持。
但那一天,我第一次发现,它们可以同时成立。
我可以理解他们的局限,也可以承认这些局限曾经对我造成影响。
我可以知道他们不是故意的,也不需要因此否认自己的感受。
我可以爱他们,也可以建立边界。
可以感谢他们给予我的部分,也可以为自己补回没有得到的部分。
理解不等于替所有事情开脱。
承认伤害,也不等于否定全部的爱。
真正的复杂不是把人分成好人和坏人。
而是能够接受:
一个人可能爱你,也可能因为自己的局限,让你受伤。
而成长,也许就是不再逼迫自己给过去一个过于简单的结论。
5. 所以,为什么这些事情会集中发生在六月?
后来我发现,六月并没有创造新的问题。
它只是让我终于有能力处理那些一直存在的问题。
这些理解看起来像突然发生,实际上可能已经准备了很久。
过去几年里,我一直在一点点建立自己的生活。
我工作,独立生活,处理财务问题,也不断学习新的东西。
我在一次次解决问题的过程中,确认自己是有能力的。
我不再那么容易因为一个结果,就完全否定自己。
我开始知道,很多事情不是“我行不行”的问题,而是资源、阶段、环境和方法的问题。
我也逐渐建立了更稳定的主体性。
知道自己可以做决定,可以拒绝,可以调整,可以重新选择。
这让我不再需要把过去的一切,都解释成自己的不足。
因为今天的我,已经有足够多的现实证据知道:
我不是一个不行的人。
我只是曾经在有限的环境里,用有限的工具生活。
亲密关系也给了我一部分新的体验。
不是说一段关系能够治愈所有过去,也不是因为有了「哨兵同学」,我才成为完整的人。
而是当一个人逐渐体验到被重视、被选择、被认真回应,她会重新认识“关系”这件事。
她会发现,原来表达需求不一定会带来惩罚。
发生冲突也不一定意味着关系会结束。
自己可以有情绪,也依然值得被爱。
这种新的关系体验,会慢慢改写一个人对过去的理解。
不是过去真的发生了变化,而是今天的自己,终于有了新的参照物。
与此同时,个人实验室和持续写作,也像是在给过去的经验寻找语言。
很多感受在没有被说出来之前,只是一团模糊的东西。
它存在,却没有形状。
当我开始写,开始拆解,开始追问“为什么”,那些散落的经验才逐渐连接起来。
我发现,表达不只是把已经想清楚的东西写下来。
很多时候,是写作本身帮助我想清楚。
当一段经历有了名字,它就不再只是压在身体里的情绪。
它开始成为可以被观察、被理解、被重新放置的对象。
或许这也是为什么,个人实验室和六月的变化会有关系。
因为我不再只是经历生活。
我开始持续地回看、命名和整理。
我像是在为过去的自己建立一套新的解释系统。
6. 但我也觉得,真正重要的并不只是语言。
更重要的是承载能力。
以前的我回忆过去,有时候更像是重新掉进过去。
那些情绪会一下子把人淹没。
我很难同时看见当年的自己和今天的自己。
但现在不太一样了。
现在的我站得更稳了一些。
我有自己的生活,有工作,有可以依靠的能力,也有逐渐稳定的关系和边界。
所以我再回头时,不再只是那个无能为力的小孩。
我既是当事人,也是今天能够保护她的大人。
以前的我回忆过去,是再次掉进过去。
现在的我回忆过去,是站在岸上,把当年的自己接回来。
这大概就是承载能力的变化。
并不是记忆不再让人难过。
而是即使难过,我也知道自己可以回来。
我知道那是过去,不是现在。
我可以陪自己走近那些经历,也可以在需要的时候停下来。
我不再需要急着给所有事情一个答案,也不需要一次性把所有问题处理完。
有些理解能够到哪里,就先到哪里。
这也是一种安全感。
7. 我以前会觉得,成长应该是一条比较均匀的线。
今天比昨天懂一点,明天再比今天成熟一点。
但真实的成长好像并不是这样。
它更像地下水。
很长一段时间里,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但每一次经历、每一次表达、每一次建立边界、每一次重新选择,都在悄悄提高水位。
直到有一天,水位漫过某个临界点。
过去很多无法理解的事情,突然开始连在一起。
所以我们常常会觉得:
为什么我突然想通了?
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月?
为什么过去纠结了那么久,现在却突然可以放下?
也许不是突然。
只是那些变化在显现之前,已经发生了很久。
六月只是一个结果开始浮出水面的月份。
在它之前,是无数次并不起眼的积累。
我学会了照顾身体。
学会分辨自己到底是累了、难过了,还是认知带宽已经耗尽。
我在关系里练习表达和边界。
我开始更认真地管理自己的生活和财务。
我学习新的知识,也一次次验证自己能够从不会到会。
我开始写作,开始把生活里的经验变成可以理解的东西。
这些事情单独看,都不像什么巨大的转折。
但它们一起构成了一个更稳定的我。
而正是这个更稳定的我,终于有能力回去接住过去。
8. 我也重新理解了“认领”这个词。
它并不是说,我赞同过去发生的一切。
也不是说,我终于为所有经历找到了一个圆满解释。
认领更像是:
我承认,那些事情确实发生在我身上。
我承认,它们影响过我。
我不再因为它们不够体面、不够轻松,就想把它们从自己的人生里删掉。
我也不再只认领那些成功、坚强和漂亮的部分。
我开始认领那个曾经害怕、委屈、自我怀疑,也不得不很早懂事的自己。
她不是我人生里需要被修正掉的错误版本。
她就是我。
是她一步一步,把我带到了今天。
而今天的我,也终于有能力告诉她:
你当时已经做得很好了。
很多事情不是你的错。
有些路确实比别人难走一点。
但你没有因此变得更差。
你只是花了更长时间,才走到一个可以重新理解自己的位置。
9. 我以前会遗憾,为什么这些理解没有更早发生。
如果我更早知道高考不能定义自己,会不会少一些自我怀疑?
如果我更早理解家庭和环境的影响,会不会不必一直那么用力?
如果我更早学会边界,会不会少受一些委屈?
但现在我不太想这样问了。
因为很多理解,都需要当时还不存在的条件。
小时候的我没有今天的语言。
十几岁的我没有今天的视野。
刚工作时的我,也没有今天对自己能力的确认。
要求过去的自己提前拥有今天的理解,本身也是一种不公平。
所以这些理解也许并没有迟到。
它们只是在我终于能够接住的时候,才来到我面前。
当年的我负责活下来,继续往前走。
她负责适应,负责努力,负责在有限的条件里保护自己。
今天的我,才终于有能力回过头,把那些散落在过去的自己,一个一个认领回来。
这不是对过去的修改。
而是对过去的重新归还。
把责任还给环境。
把局限还给时代。
把属于父母的人生还给父母。
也把那个一直被评价、被要求、被怀疑的自己,重新还给我。
10. 所以,六月并不是一个突然改变我的月份。
它更像一个让我看见变化的月份。
那些改变早就在发生。
只是在六月,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:
原来现在的我,已经可以同时看见过去的难,也看见自己一路走来的能力。
可以理解父母,也保护自己。
可以承认遗憾,也不再被遗憾定义。
可以为当年的自己难过,也相信今天的自己能够继续生活。
成长也许不是彻底摆脱过去。
而是当过去再次出现时,我们已经不再只能用当年的方式回应。
我们有了新的语言,新的关系,新的边界,也有了一个更稳的自己。
于是那些曾经只能被承受的经历,终于可以被理解。
那些曾经被当作缺点的部分,也开始被放回完整的人生里。
我想,这就是为什么有些成长会集中发生在一小段时间里。
不是因为那段时间突然拥有了魔法。
而是因为在那之前,我们已经走了很久。
只是直到某一天,今天的自己终于足够强大,也足够温柔,可以回过头,对过去的自己说:
我现在能够看见你了。
你不用再独自解释那些事情。
也不用再证明自己没有受伤。
我知道你经历过什么。
接下来,我会带你一起往前走。